可理解輸入與 i+1:「幾乎全都懂,再加一步」
「可理解輸入」和 i+1 是被引用最多、也被用錯最多的兩個詞。它主張的不是「去找難一點的材料」,而是「找一份你幾乎全都懂的材料,再往前加一步」。這一篇說清楚它原本的內容、它在學界為什麼一直不是定論,以及一個今晚就要坐下來念書的人,實際上該怎麼做。
這個詞你大概已經在很多地方看過了。有人拿它替「多看影集」背書,有人拿它替「不要背單字」背書,也有人拿它替一套要價不低的課程背書。但它原本主張的東西其實很窄,而且窄得有用:語言是在你聽懂或讀懂訊息的時候長出來的,不是在你把規則和字義記熟的時候長出來的。真正在起作用的,是那些你已經理解的內容。
這個主張出自 Stephen Krashen 在一九八〇年代提出的一組假說,其中最常被單獨拿出來講的那一條叫輸入假說。他用一個很好記的寫法把它表達成 i+1:i 是你目前的程度,+1 是剛好比你現在高出一小步的東西。習得發生在你接觸到 i+1 的時候——也就是說,材料要比你現在的程度高一點點,但不能高很多。
關鍵不在「+1」,在那個 i
幾乎所有把這個概念用壞的人,都是把重點放在 +1 上。他們理解成「要挑戰難一點的東西」,於是去讀一篇每三行就有一個生字的文章,然後在第二段的地方失去耐性。但這個公式真正在限制你的是前面那個 i:你必須站在一塊你已經站得穩的地上。+1 只是一步,不是一段樓梯。
為什麼一定要站得穩?因為理解一個新字最主要的線索來自它周圍的東西。如果整句話你都懂,那個陌生的字就被四面八方的語境夾住了——句型告訴你它是名詞還是動詞,前後的字告訴你它大概是正面還是負面,整句的意思告訴你它應該落在哪個範圍。你會先猜出一個八九不離十的意思,然後才去確認。
但只要句子裡再多兩個你不認得的字,這些線索就同時失效了。你不再是在猜一個字,而是在同時猜三個互相依賴的東西,而這件事沒有人做得到。這時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逐字去查,而逐字查完再把句子拼回來,那不是閱讀,那是解碼。解碼很累、很慢,而且你會發現查完之後那個字並沒有留下來——因為它從來沒有跟任何情境綁在一起,它只跟「我剛剛查過它」綁在一起。
「幾乎全都懂」大概是多懂
閱讀研究裡有一個反覆出現的經驗法則:要能夠順暢地讀懂一篇文章、並且從中順帶學到新字,你需要認得那篇文章裡大約九成五到九成八的字。這個區間有各種版本,也有人針對不同的閱讀目的給出不同的門檻,所以它應該被當成一個粗略的方向感,不是一條可以拿去驗算的公式。但它傳達的訊息很清楚,而且和多數人的直覺相反:那個比例高得嚇人。
換算成比較好想像的樣子:九成五大概是每二十個字裡有一個你不認得,也就是一般長度的一行裡碰上一個。九成八大概是每五十個字一個,差不多兩三行才一個。如果你手上那篇文章每一行都有兩三個生字,那它離「可理解」還很遠——不是你不夠努力,是那份材料現在不適合你。
這也是為什麼「一句話裡只有一個生字」這個安排會被拿來當作 i+1 的具體形狀。它把那個比例直接做進材料裡:一個短句十個字上下,只有一個是新的,其餘的都是你的立足點。Lexi 就是照著這個想法做的——每一張卡是一個短句,句子裡剛好有一個字是你還沒遇過的,你先讀,讀不出來再點那個字看音標和釋義,還是不行才點出整句翻譯。
要說清楚:這個假說在學界並不是定論
任何一篇拿 i+1 當作科學結論在賣東西的文章,都應該讓你警覺一下。這組假說從提出的時候就一直有很強的反對意見,而且那些反對意見到今天也沒有被解決。
最核心的批評是:i 和 i+1 都沒有可以操作的定義。沒有人有辦法在一個真實的學習者身上量出「他現在的 i 是多少」,也就沒有辦法指著一份材料說「這份剛好是他的 i+1」。一個無法測量的東西,也就無法被證明是錯的;而一個無法被證明是錯的主張,嚴格說起來不算一個科學假說,它比較接近一種很有說服力的比喻。
另外幾條爭議也值得知道。Krashen 把「習得」和「學習」切成兩件互不相通的事,主張有意識學到的規則不會變成你脫口而出的能力,這個切法後來受到很多質疑。也有研究者主張光有輸入不夠:你必須輸出,必須在說和寫的時候撞到自己說不出來的地方,才會回頭去注意那個缺口;也有人主張你必須有意識地「注意到」某個形式,它才進得去。這些立場彼此並不相容,而語言學界至今沒有一個大家都接受的結論。
所以誠實的說法是這樣:可理解輸入是一個影響力極大、直覺上非常說得通、而且和很多老師的實務經驗吻合的想法,但它不是一條被證實的定律。你可以拿它當作安排材料的原則,不要拿它當作不做別的事的藉口。
對一個今晚就要念書的人,這意味著什麼
把上面那些拿掉,剩下的其實是幾個很具體的動作。
- 先降低難度,不要提高。多數人的材料都選得太難了。如果你讀一頁要查五次以上,換一份更簡單的,而不是逼自己讀完這一份。
- 在查之前先猜一次。這一步不能省。猜過再確認的字,和直接看到答案的字,留下來的機率不一樣——你猜的時候在腦子裡做的那個動作,本身就是記憶的一部分。
- 讀懂了就往前,不要停在原地反覆背。i+1 的重點是持續往前接觸新的內容,不是把同一頁磨到滾瓜爛熟。
- 讓同一個字在不同的句子裡再出現。一次相遇不夠,這件事下一段會再講。
- 把時間花在「讀得順」的那一檔材料上。你覺得輕鬆的那個難度,往往才是效率最高的那個難度,這一點違反直覺,但它是這整套想法最實用的推論。
怎麼判斷一份材料是不是你的 i+1
不需要任何工具,三個問題就夠:
- 你能不能不查任何東西,把這一段的大意講給別人聽?如果不能,太難了。
- 你一行裡碰到幾個生字?超過一個,通常就偏難;一個都沒有,那它只是複習,不是 i+1。
- 讀完之後你累不累?可理解輸入應該像是在讀東西,不應該像是在解一道題。持續的疲勞感是難度不對的訊號,不是意志力不足的訊號。
最後一件事:i+1 是會移動的。你今天覺得剛好的材料,三個月後會變成太簡單。這不是壞事,那正是它在起作用的樣子——你要做的是換掉它,而不是懷念它。
常見問題
可理解輸入是什麼意思?
指的是那些你能夠理解其內容的語言材料。這個想法主張,語言能力是在你聽懂或讀懂訊息的過程中長出來的,而不是在你把文法規則和單字表記熟的過程中長出來的。重點在「理解」兩個字:一份你看不懂的材料,不管它多有名、多道地,對你來說都不算輸入。
i+1 的 i 和 1 分別是什麼?
i 是你目前的語言程度,1 是剛好比你現在高出一小步的東西。所以 i+1 指的是那種你幾乎全部都懂、只差一點點的材料。要注意的是,這兩個量在真實的學習者身上都無法被測量出來,這也正是這個假說在學界最常被批評的地方。
一篇文章裡有多少生字才算適合我?
閱讀研究裡常見的經驗法則是,你需要認得文章裡大約九成五到九成八的字。換算下來,大概是一行碰到一個生字、或者兩三行才碰到一個。如果你每一行都遇到兩三個不認得的字,那份材料現在對你太難,換一份比較有用,硬讀完它沒有。
這個理論是被證實的嗎?
沒有。它在第二語言習得的領域影響力很大,但從提出至今一直有很強的反對意見。最核心的批評是 i 和 i+1 都沒有可操作的定義,因此無法被測量、也無法被證明是錯的。把它當成安排材料的原則是合理的,把它當成科學定論來引用則不誠實。
那我是不是就不用背單字了?
不一定。有人拿可理解輸入去論證背單字沒有用,但這是把主張推得太遠。比較站得住的說法是:單獨背一張字表,效率比在句子裡遇到同一個字低,而且背起來的東西比較不容易用得出來。如果你有考試期限,字表仍然有它明確的用處,只是別讓它變成你唯一在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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